第一百二十九章 本哈斯的抗争
“头一个十年，我们像焚烧荒芜土地上的野草一样，烧掉了普拉塔尼的植株、烧掉了根茎作物的藤蔓。”
老人神色黯然，低垂着手，怕冷似地蜷缩着身子，继续对篝火倾述那些伤痛。
“肥沃的土地、贫瘠的土地、荒芜的土地……全都变成了种植硬麦的土地。”
“收成并不好，那些硬麦要是用来作为口粮根本不够；而每个人卖掉自己手上每年收获的硬麦，再去购买粮食，这和以前种植普拉塔尼相比，仅仅只是多了一到两成的收益罢了。”
“这时候，就有人提出，我们不该种植硬麦，因为这不划算，而且要是北大陆的人不收硬麦的话，我们就都会饿死。”
“但之后，北大陆的人卖给了我们‘弗里兹肥料’，价钱很便宜、效果很好。但它只能增加硬麦的产量，增加很多。”
说到这儿，老人忽然笑了一声，旋即像是陷进了什么似的，他仰头看天，像是要向云雾笼罩的昏黄天空寻求什么。
“呵……毒与爆裂的弗里兹，你还给我们带来了……！”
“鱼有些烤焦了。”
闻到不好的焦味后，陈司出言提醒。
老人这才发现，自己竟无意识地把烤鱼串探到了火里，原本金黄酥香的鱼皮，此时已经焦得如同上好的弗鲁木炭了。
“啊！抱歉，我换一条给您……”
老人浑身一震，胳膊猛地向上一扬，连忙把烤鱼从火里抽出，转移到了一旁垫有芭蕉叶的地上。
“没事。比起鱼皮，更重要的，是故事。”
陈司语气轻松地揭篇而过，示意老人继续讲下去。
老人发出“嚯嚯”的干瘪笑声掩饰尴尬，还是从身旁的桶子里取出两条未烤的鱼，继续烘烤着。
“那些故事很长……”
……
之后，自称为“科查斯”的老人讲述了一段血泪史。
第一个十年，他们种植硬麦而不是普拉塔尼带来的高额收入，让每家每户几乎都添了一两个孩子。
第二个十年，孩子长大了，种植硬麦的人越来越多了，而硬麦的价格开始变低了。
第三个十年，人越来越多，土地没有变多，硬麦的价格越来越低、肥料越来越贵，有人挨饿了。
本哈斯没有聪明人。
实际上，怎么可能会没有聪明人？
他们一开始就有人意识到了，即使有被北大陆人许诺的稳定高价，即使有他们提供的便宜肥料；但若是只种植在肥料灌注下才能有填饱肚子的收成的硬麦的话，那他们的生死，就完全由北大陆的人说了算了。
压低硬麦价格，提高肥料价格甚至是禁售肥料，这都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
实际上，北大陆人的确这么做了，在单方面近乎碾压的优势下，他们太贪婪了，他们把价格压低到了会带来饥饿的程度。
“这是阳谋。”陈司忍不住对此做出了一个评价。
“当身边的所有人开始配合肥料种植硬麦，获得原先两倍甚至三倍的收益时，你怎么可能会忍得住，会继续种那些不赚钱、只能糊口的普拉塔尼和根茎植物？”
“反正人类就像鸽群一样，只要有一只往右飞，其余鸽子就会跟着往右飞了。”
“不。”
科查斯一扫之前的神色暗淡，语气转为钢铁般的坚定。
“本哈斯没有一开始就能预料这一点的聪明人，但是我们有坚定者和勇敢者。”
“这个十年，我们再也忍受不了来自于北大陆商人的压榨，再也忍受不了他们一直将硬麦价格压低、把肥料价格抬高，再也忍受不了只能因此成为他们半个奴隶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烧掉了硬麦田。”
“烧了？”陈司对此感到惊讶。
“对。”
听到陈司惊讶的语气，科查斯仿佛是一位被授勋的骑士，挺直了原本在矮凳上蜷曲地像蕨科植物的后背。
“那时候我们才发现，这‘弗里兹肥料’，似乎也和其他含有魔力的爆弹差不多，一点就着呵！”
“焚火带来的余烬，让那些土地又能种植根茎植物和普拉塔尼了。”
“这个十年，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好，不过那是属于我们的日子。”
“我们再也不用背着重重的麻袋，排着长队花上一整天去卖掉硬麦，换来只能糊口的其他粮食、臭烘烘的‘弗里兹’肥料，还有一肩膀的勒痕了！”
说到这，科查斯有些激动地握了握拳，捏得手上的烤鱼在火上摇摆。
“小心，别烧焦了……”陈司赶紧出言提醒，“那还不错，至少，你们不再受制于他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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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头一个十年，我们像焚烧荒芜土地上的野草一样，烧掉了普拉塔尼的植株、烧掉了根茎作物的藤蔓。”
老人神色黯然，低垂着手，怕冷似地蜷缩着身子，继续对篝火倾述那些伤痛。
“肥沃的土地、贫瘠的土地、荒芜的土地……全都变成了种植硬麦的土地。”
“收成并不好，那些硬麦要是用来作为口粮根本不够；而每个人卖掉自己手上每年收获的硬麦，再去购买粮食，这和以前种植普拉塔尼相比，仅仅只是多了一到两成的收益罢了。”
“这时候，就有人提出，我们不该种植硬麦，因为这不划算，而且要是北大陆的人不收硬麦的话，我们就都会饿死。”
“但之后，北大陆的人卖给了我们‘弗里兹肥料’，价钱很便宜、效果很好。但它只能增加硬麦的产量，增加很多。”
说到这儿，老人忽然笑了一声，旋即像是陷进了什么似的，他仰头看天，像是要向云雾笼罩的昏黄天空寻求什么。
“呵……毒与爆裂的弗里兹，你还给我们带来了……！”
“鱼有些烤焦了。”
闻到不好的焦味后，陈司出言提醒。
老人这才发现，自己竟无意识地把烤鱼串探到了火里，原本金黄酥香的鱼皮，此时已经焦得如同上好的弗鲁木炭了。
“啊！抱歉，我换一条给您……”
老人浑身一震，胳膊猛地向上一扬，连忙把烤鱼从火里抽出，转移到了一旁垫有芭蕉叶的地上。
“没事。比起鱼皮，更重要的，是故事。”
陈司语气轻松地揭篇而过，示意老人继续讲下去。
老人发出“嚯嚯”的干瘪笑声掩饰尴尬，还是从身旁的桶子里取出两条未烤的鱼，继续烘烤着。
“那些故事很长……”
……
之后，自称为“科查斯”的老人讲述了一段血泪史。
第一个十年，他们种植硬麦而不是普拉塔尼带来的高额收入，让每家每户几乎都添了一两个孩子。
第二个十年，孩子长大了，种植硬麦的人越来越多了，而硬麦的价格开始变低了。
第三个十年，人越来越多，土地没有变多，硬麦的价格越来越低、肥料越来越贵，有人挨饿了。
本哈斯没有聪明人。
实际上，怎么可能会没有聪明人？
他们一开始就有人意识到了，即使有被北大陆人许诺的稳定高价，即使有他们提供的便宜肥料；但若是只种植在肥料灌注下才能有填饱肚子的收成的硬麦的话，那他们的生死，就完全由北大陆的人说了算了。
压低硬麦价格，提高肥料价格甚至是禁售肥料，这都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
实际上，北大陆人的确这么做了，在单方面近乎碾压的优势下，他们太贪婪了，他们把价格压低到了会带来饥饿的程度。
“这是阳谋。”陈司忍不住对此做出了一个评价。
“当身边的所有人开始配合肥料种植硬麦，获得原先两倍甚至三倍的收益时，你怎么可能会忍得住，会继续种那些不赚钱、只能糊口的普拉塔尼和根茎植物？”
“反正人类就像鸽群一样，只要有一只往右飞，其余鸽子就会跟着往右飞了。”
“不。”
科查斯一扫之前的神色暗淡，语气转为钢铁般的坚定。
“本哈斯没有一开始就能预料这一点的聪明人，但是我们有坚定者和勇敢者。”
“这个十年，我们再也忍受不了来自于北大陆商人的压榨，再也忍受不了他们一直将硬麦价格压低、把肥料价格抬高，再也忍受不了只能因此成为他们半个奴隶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烧掉了硬麦田。”
“烧了？”陈司对此感到惊讶。
“对。”
听到陈司惊讶的语气，科查斯仿佛是一位被授勋的骑士，挺直了原本在矮凳上蜷曲地像蕨科植物的后背。
“那时候我们才发现，这‘弗里兹肥料’，似乎也和其他含有魔力的爆弹差不多，一点就着呵！”
“焚火带来的余烬，让那些土地又能种植根茎植物和普拉塔尼了。”
“这个十年，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好，不过那是属于我们的日子。”
“我们再也不用背着重重的麻袋，排着长队花上一整天去卖掉硬麦，换来只能糊口的其他粮食、臭烘烘的‘弗里兹’肥料，还有一肩膀的勒痕了！”
说到这，科查斯有些激动地握了握拳，捏得手上的烤鱼在火上摇摆。
“小心，别烧焦了……”陈司赶紧出言提醒，“那还不错，至少，你们不再受制于他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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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查斯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，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哀叹：
“北大陆人的手段，比我想象中还要卑劣、还要血腥。”
“后来啊……托斯卡因来了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？”
陈司心里一沉，联系已经沦为难民，成为他治下领民的科查斯的身份。他大概可以猜到，那名为‘本哈斯’的小镇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军队，‘托斯卡因’的军队是北大陆人某支商队掏钱养的军队，原本种植硬麦的村庄或是城镇，只是给他们的军队上交了一些资金和补给，就被相安无事地放过了。”
“而不属于那支商队，供给硬麦给与那支商队有竞争关系的商人的村落、小型城镇，还有像本哈斯这样不愿妥协、不愿种植硬麦的小镇……”
“都被他镇压、扫荡了。”
“当得知‘托斯卡因’的军队来袭时，我们这些固执的人不愿意放弃家乡，而是选择镇守在本哈斯，和那个红胡子矮人狠狠地打上一仗。”
“参军的时候，我在军营的时候听过‘托斯卡因’这个名字。”
“您猜是在哪儿？”
说到这，科查斯突地呲笑几声，肩膀像波浪起伏一样上下涌动。
“在哪儿？”陈司好奇地发问道。
“在笑话里！”
“没儿又没女、手气糟又糟、胡子像鼻毛、老婆卖掉了！”
科查斯熟稔地用南大陆语唱出了一段顺口的小曲，曲调像民谣，而内容是对托斯卡因的嘲讽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咳咳……”
他忍不住大笑起来，笑出了眼泪，笑得直咳嗽。
笑毕，旋即而来的是一声空洞而深刻的叹息：
“谁能想到，那个遇到一头还没一个人类高的瘦弱绿皮子，就能吓得尿裤子的，胡子难看的红胡子混账矮人，能被北大陆扶持到这种地步……”
“我们那时候，让矮人举起墙盾、半兽人和人类操起弓弩，男人抵抗在前线，半身人、女人和小孩则是准备物资、削尖弩箭。”
“但谁知道，我们面对的不是长矛、刀剑和弓弩……”
“是钢铳，几百根明晃晃的崭新钢铳！”
“他们密密麻麻地举起钢铳，我只看到那些银白的管子闪过一阵蓝色……或是紫色的光吧，抱歉，记不太清了……”
“我们就全部倒下了，像是几十年前被我们砍倒的普拉塔尼树。”
科查斯凝视火焰的浑浊双眼中，隐约有水光打转。
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我被当成了死人，被丢到了一个大坑里。我的面前是一具陌生的尸体，它的腹部被开了个大洞，烂了一半的肠子绕到了我的脖子上。”
“我背后垫着的……”
“是我刚过完八十三岁生日的母亲，她的脸色白得难看，她是我唯一的亲人，她……”
两行眼泪，流经沟壑，还未滴下就被火焰烤干了。
陈司沉默，没有再过多的问话。而因语言不通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林莉羽，看到陈司表情阴沉、老人开始落泪，也是默契地保持缄默。
陈司在反省，反省自己因为治下领民变多、村庄物产变得丰富而产生的“异世界的战争对我倒是有点好处”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。
因为战争而产生的许多难民，他们背后，可能都有这样血与泪的故事。
不，不是可能，是一定。
他们不是什么游戏里的NPC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，他们是切实受到战争影响的可怜人。
“托斯卡因、托斯卡因……”
他无感情地低念了几遍这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