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应悔

　　陈修远三步并两步追去那辆薄荷色小车旁。

　　洛笙刚好放完行礼，她转过身，浅褐色的眼睛眨了眨：“修远哥哥，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！”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”听完苏铮说的，陈修远看到她只觉得心疼，“洛星现在，还不愿意跟我说话。”

　　“唉，自从你去研修，他就一直在不高兴。”洛笙也非常担忧，“这次好像是真的生气……”

　　“放心。”陈修远轻拍洛笙的肩膀，“我肯定会处理好的。”

　　小洛笙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。

　　“乖乖在沈姐姐家住一阵，不用管我们。”他转而看向一直没打扰他们的沈双宜，微微一躬身，“拜托你了！”

　　“没问题！”沈双宜很自信，酒窝让她显得可亲，“我家就在半个街区外，想她了，你随时可以过来~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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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陈修远一上楼梯，就看到洛星站在自己房门口。他本以为对方是打算来谈谈的，结果洛星见他走近，凤眸低垂，转身就要回去。

　　真是从头到脚写满拒绝。

　　陈修远只好紧贴在墙边让出空间，假装自己是一副挂画。等对方咣一声摔上木门，他才反应过来——走廊尽头恰好朝着洛笙离开的方向，洛星一直在窗边目送她。

　　从发现洛笙可以闻到竹叶香开始，洛星就已经清楚形势……如今外挂被扣，Alpha的身份也成为麻烦，根本无法保护任何人。对于这样骄傲的他来说，每一点都是严重打击！

　　而洛星却不知道，这一切都是因为剧情跑偏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陈修远整个人浸在浴缸里，月白砖石衬得他肤色愈发深沉，他在水中闭上眼睛，水流缓缓在四周涌动。

　　他在尽量客观地复盘，可却想不通那时为什么会起反应。

　　在现世陈修远就是个挺佛的人，清心谈不上，寡欲是真的。大概是被生活压力压得来了，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的各项欲望指数都非常低，很少有这种冒邪火的瞬间……而且也清楚自己不是同。

　　现在既然是Beta，那信息素就对他毫无意义，洛星也不是女孩子，怎么都没道理被撩起火来。

　　难不成，原身是被亲亲摸摸就会硬的类型吗？这么甩锅也不合适，他赶忙坐起来搓搓脸，清醒清醒。

　　也许是那种黑灯瞎火的氛围煽惑的！

　　主要该怎么去跟洛星解释呢……求欢被拒，就算是因为信息素驱使也很伤自尊的，如果不讲清楚，对方心里那个坎儿可能就过不去了。

　　洛星当时好像认为他想起来什么，可他其实没有。记忆不全太麻烦了，若非如此，他也不至于这么战战兢兢，最起码知道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，说话做事就更懂得分寸了。

　　陈修远检视着镜中的“自己”，这张周正的脸已经止掩饰不住愁态，瞳色深，更带着一丝阴郁，这眼神令他想起原身的血亲林越。林越一直顶着张阴沉的脸，若是此时戴上副眼镜，两人可能会更加相似。

　　陈修远努力对着镜子调整表情，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紧绷……不得不承认，这张脸真的挺有卖相的。那么年轻，却总板着脸，人人都说他笑起来更好，可陈修远为了不被看出来，一直在保持原身的习惯，克制自己的笑容。

　　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，以前用可能会有很糟的后果，但现在已经很糟了，不如干脆走一步险棋。这样洛星也不用总是试探，他也不用总是表演，谁都舒服。

　　试试吧……他匆忙把自己吹干，整理一番，就去敲那扇挂着小星星牌子的门。

　　洛星也没让他滚，应该说是连让他滚都懒得开口。既然是来主动讲和，那就必须得有诚意和耐心，敲了门不见开，陈修远就死站在门口等。

　　屋里偶尔有轻微响动，洛星总得出来吧！

　　日光已经悄然变换了角度，空气中微尘缓缓漂浮，木门静静锁着，这场景似曾相识……他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手，却没有去扣门，而是想着穿书之后第一个关于原身的梦，跟着梦中的节奏，在门板上“弹奏”起来。

　　陈修远幼时学过钢琴，对触键力度把控得还算巧妙，动作看上去轻巧，落在门板上其实是有力度的。一遍一遍回忆梦中的细节，他才明白，在那个梦里的，“他”也是在耐心又温柔地敲着同一段节奏。

　　木门轻轻震颤，声响晰传了出去，他确认，洛星一定可以听到！

　　他记得梦中那扇门始终未曾打开，那眼前折扇呢？

　　时间慢到如同凝滞……陈修远还在继续，直到门终于略微开启一道缝。
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他很少从洛星脸上看到这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。

　　“洛星。”陈修远盯着他臂膀周围的青紫，愧疚道，“我真的……”

　　洛星察觉到他视线停在了哪，偏了偏脸：“小伤而已。”

　　“那我先说小笙的事。”“好。”

　　陈修远详细转述了苏铮所说的，洛星的关注点和他一样：“那她会在桃源就很反常，还是说……这样流落在外的孩子其实有很多？”

　　陈修远叹气：“还得等苏铎回来我再问问。”

　　洛星颔首：“要是有很多一样的，反倒好办。”

　　陈修远补充道：“桃源反堕胎法案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大概知道。”洛星揉揉眉心，“宋老师不是和我父亲一起牵头，废止了几项跟第二性别有关的法案吗，其中就有这一项，还有那个谎报第二性别入罪的……都是些可笑的条例，该废！”

　　陈修远道：“应该也没到二十年？”

　　“按理说你应该有点印象？”洛星问完就自己想通了，“哦，你平时也不关心这些。”

　　陈修远嗯了一声。

　　洛星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桌面：“好了，还有别的事吗，没事你可以出——”

　　陈修远急道：“还有！”

　　被打断了他语气居然依旧平和：“讲吧。”

　　陈修远有些紧张，他做了一次深呼吸：“有件事没告诉你……关于我。”

　　洛星听他这么说，神色起了些变化，不过语气依旧很冷淡，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其实，从死神之镰回来后——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洛星的耳朵轻轻一动。

　　“我不是丢了部分记忆……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陈修远斟酌着分寸，“刚恢复意识的时候，几乎都没认出你们。”

　　洛星轻轻抽了一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怪不得……”

　　陈修远问：“怪不得？”

　　洛星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，道：“你那时隔着修复舱看我的眼神……和以前不一样。”

　　这也是他立刻发现陈修远记忆缺损，发动Phoenix检查的原因。

　　洛星的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难过，陈修远下意识回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洛星则皱起眉头，语气终于有了波动：“为什么你总要为这种事道歉，根本就是怪我，是我一意孤行——是我害你！”

　　“洛星……”还没等陈修远安抚，洛星便站起身。

　　“我说过不喜欢你总往后退！”他在屋里焦虑地走了两步，将情绪一股脑释放出来，“本来以为近来有好转，现在又开始了！”

　　两三句而已，他一激动，竟然连眼眶都泛红。

　　“就算推开我，也是你的选择！我不会因为这些去记恨你！你怎么总在害怕，我就这么可怕么？”

　　陈修远不懂他怎么就忽然崩溃了，茫然地问：“洛星？”

　　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懂你，为什么偏偏就对我这么残忍？”洛星变得语无伦次，他坐在床边，把脸埋进手掌中，“你明明……”

　　“洛星，你听我说。”陈修远把另一个对不起硬咽了下去，“你知道我记忆写入之后还是有问题的——”

　　他不理会洛星听不听得进去，自顾自把那段准备好的内容宣读出来：“是这个备份本身就不完整，缺失很多经历和带有情绪的记忆。”

　　洛星抬起头，不可置信地望着他。

　　“仅剩的全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，还有简单的人物信息，全是些干巴巴冷冰冰的数据。”陈修远继续说着，他小指微微抽搐了一下，“你也发现过我不一样了，是，但我不想让你们看出来太多破绽……我在假装懂得该如何和你们相处。”

　　“如果我演砸了，让任何一个人感到不适或者怪异，那我就会愧疚，就会想要道歉。”

　　陈修远叹了口气，他不敢再看洛星的眼睛了：“而且你也一直为此感到自责、后悔，如果最开始就说明这些……我怕你，怕你没办法接受。”

　　洛星淡色的眉峰轻轻颤动。

　　“可我发现如果再不说清楚，你的误会就会更深！我们之间，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了……”他回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，还是决定，“该坦白的都说完了，你还有什么想问，尽管问吧。”

　　“那年我生日……”洛星哑声试探，“是在‘水月’那次，你还记得多少？”

　　“关于你的内容，丢失得尤其厉害，我现在能想起来的，多是因刺激被唤醒的深层记忆。”他长叹了口气，“你说的这些……对不起我，一点印象也没有了。”

　　洛星眼睛里的光几乎在瞬间消失殆尽。

　　他沉默良久，道：“我早该明白的。”

　　陈修远知道自己这份毫无保留的姿态，却是真正的有所掩藏。

　　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，但……”他不知道是该看向洛星，还是该偏开视线，最终只能闭上双眼，“你得把我当做另外一个‘陈修远’来看。”

　　洛星凝望着眼前熟悉面容，生平第二次，感觉到彻骨的悔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