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莲子

　　‘莲子计划’从芙蕖拥创立之初就着手推进，于七年前暂时中止。

　　“我们好心救助，却横遭诬蔑！”肖华推了下金框眼镜，“你们动辄指控这项卓越的技术产生残次品，却忽略那些普通孩子本就是因为残障而被抛弃的事实。”

　　陈修远不置可否，洛星脸上则明显写着不信。

　　技术缺陷不缺陷另说，孕育生命是一个精密且玄妙的过程。用人造母体培育胚胎是公认的高成本高风险，和跳特一样，早被列入禁止了。邦联也倡议，人类文明已发展到空前的高度，连胚胎的健康发育权都不容漠视，至于Omega……生育原本就是这一群体的职责吧，科科。

　　洛笙提出：“可小孩子跃迁容易出危险呀？”

　　既然存在救助行为，免不了要面临跃迁问题。提出质疑，代表着洛笙并不采信对方的说辞，如果仍不能自圆其说，那就证明他的发言几乎没有可信度。

　　“我们最初就公示过——”肖华义正辞严，“风险无法规避，只能强行跃迁！”

　　“小孩子嘛，即便有什么创伤也很容易忘掉。”这位代表游刃有余，“同时，在居民家庭中度过童年，也能有效消除跃迁造成的心理阴影。”

　　解释流畅，不知该说他临场反应好，还是‘准备’充分。

　　“我们关照特殊个体，会将其送往优质家庭，希望他们能和其他孩子一样，保有丰富的人性和对世界的好奇心。”

　　陈修远只认识项语风，自然时不时要看看他，刚好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下。

　　肖华貌似痛心疾首：“强行跃迁，总要比任他们自生自灭好！”

　　表演成分多了点，句话倒是没毛病。

　　不过陈修远还是下意识抱起了胳膊……这位自信精英幼时一定过得挺不错，所以他并不了解，童年阴影之所以会被人反复提起，就是因为它几乎会伴随人的一生。

　　据说有的人终生怕水，就是因为小时候每次被训斥并痛殴前，施暴者都会端一杯水先放在桌上。水面泛起的波纹和遭受虐待的经历微妙纠缠在一起，从此看到水波就仿佛听到了恐惧的发令枪。

　　即使他渐渐忘记了怕水的理由，恐惧也已经形成条件反射，永难消除。

　　Beta方的提问者质疑道：“那为何不公布这项‘卓越的’技术？”

　　正中下怀。

　　红发的肖将食指左右晃晃，“虽然‘致残率高’只是谣言，基因剪辑却还是有一定瑕疵的。”

　　洛星偏过脸，龇起小虎牙轻轻啧了声，表现出明显的厌恶。

　　陈修远发现洛星对Omega大都没什么耐心，可能是还没遇到合心意的吧。

　　不等Beta那边追问，肖华就主动公布了所谓‘瑕疵’。

　　“首先，目前可用的基因源头仅限于有意义性别者，这也是我们不愿意公布的主要原因——这项技术，暂时无法惠及到Beta群体。”

　　原来苏铮那时举得什么洛星和他的例子，根本不可能……嘶，这是在乱想什么！

　　陈修远下意识望了洛星一眼，正好看到他抬手将猫爪耳夹卸下来了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陈修远低声问。

　　“刚刚突然很刺耳。”洛星示意继续听。

　　等再接上时，肖华已经讲到：“……除了提前能感知到信息素，再没有其他异于普通人类的现象。”

　　“最后，我知道，这是大家最关心的——该技术是否可以控制第二性别？”

　　这段内容明显经过精心设计，在解释疑问的同时，一步一步把听众引向下一个议题。即使听到早先内容时产生了些顾虑，到了此刻，听者的注意力也会聚焦到这一个点上。

　　“抱歉，目前还不能。实验室也没有干预第一性别。”

　　那么分化出的Alpha去了哪里？

　　肖华展开了全息屏，上面的数据表格辅助着他接下来要说的：“目前五千余名已分化的莲子中，出现了781名Alpha，他们已被平安送往了各个星球。”

　　所有Alpha都被标红显示在数据流上端，年龄在12到19岁不等，这个比例也基本符合自然分化的规律。

　　该表格含有原始数据，虽然名字被星号代替，姓氏却保留了下来。

　　内容闪动得太快，相关信息也都有做模糊处理，陈修远没有捕捉到有价值的信息。倒是洛星稍微沉默了一下，在下个视频弹出播放前的空档，他贴在陈修远耳边说：“我看到有个项姓，没有标红。”

　　他的耳机有点问题，只好借陈修远跟苏铎联系。

　　苏铎确认后回道：“芙蕖拥只有我的老师姓项，他家的孩子好像叫柳儿。我来之前，他已经被送去‘庠’了。”

　　难道是十七吗？

　　芙蕖拥SR及以上都是单线联系。沈双宜和苏铎是可能受过同一名上级管理，但是属谁管辖、接受什么任务属于保密内容。苏铎一开始就提过沈双宜并不多事，十七的事她都没有透露给项语风本人，也不太会主动说给苏铎听。

　　现在也不方便过于频繁地交头接耳，这些信息无法在几人间及时传递。刚好视频也开始自动播放了，他们只能先观看起来。

　　“画面中的少年名叫陆淼，他分化成了Alpha，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出生地Bach星。”

　　“那里和平富饶，他也过得很好！”

　　陈修远当然不记得Bach是什么样子，通过视频一看，那里的集市还真热闹。

　　人来人往，陆淼在调整一种抓娃娃机式的售货智械。他是天然卷，脸晒得黑黑的，笑容灿烂，看上去平安喜乐。

　　“所以诸位并不用担心，就算是Alpha，我们的处理方式也是充满爱意的！”

　　视频播放结束，肖华转向洛笙，稍稍前倾了一下身子示意：“笙小姐，我已经陈述完毕了。”

　　洛笙温声回应道：“辛苦了，容我听听Beta这边的说法吧。”

　　Beta代表随即站了起来，她的名牌上刻着许镜两个字。

　　那是位看着十分干练的中年女性，很像一名律师或者精算师，没有肖华身上那种很装的味道。

　　许镜直接使用了尚未隐藏掉的全息屏：“我将要同步万象轮的核心操作室……”

　　对面的Omega代表和苏铎都非常意外，这的确也是机密中的机密了。

　　“担任抚育者是Beta的基础义务。”

　　“一到七岁是人性形成的关键时期，为‘莲子’营造温馨的家庭环境十分重要。”许镜一边进行着繁杂的操作，一边讲解着，“接下来三观会逐渐成形，为了让‘莲子’保有对家园的绝对信任和忠诚，他们会被带去‘庠’统一接受教导。”

　　“自此，抚育者们就失去了接触这些孩子的机会。”

　　“虽然权利和义务非常不对等，但为了芙蕖拥的未来，我们从没有提出过强烈异议。”

　　她手头操作恰好完毕，构建完成的立体万象轮中枢在众人眼前亮相。

　　来自桃源的三位齐齐一震！

　　全息场景模拟出来的核心，同玉碎号的控制平台结构非常相似，都是两扇弧形操作台围着一颗水晶球！只不过万象轮的操作台与地面垂直，更符合“轮”的概念。

　　尚未开始计算，水晶球内的黑雾沉寂着，没有显示任何内容。

　　“数据质量本就堪忧，给出的佐证也只是孤例，不如……”许镜预设好了几组数据，她宣布，“让我们看看万象轮如何说？”

　　黑雾开始涌动，凝成了视频结束时的静止画面，然后渐渐倒退并加速，最终停留在了一个陆淼还是婴孩的时间节点。

　　“感谢贵方提供了相对真实的数据，陆淼的确是存在的，我们可以推演回他刚刚来到芙蕖拥的时候。”

　　许镜的手竟然直接探进了透明球体内部，把那画面直接“捉”了出来，并向空中一抛。原来是种液体材料，跟玉碎号的水晶球不同。

　　众人仰起头，全息场景正在自动演示。陆淼的相关信息和万象轮曾经收集过的记忆成功咬合，演示在多视角内切换，速度很快，虽然不连贯却复原出了重点。

　　陆淼不是新人类，收养他的是个普通Beta，年轻女人和他一起住在公寓中，他身体健康，童年很平顺。

　　进入“庠”后，大量内容缺失，但在偶尔闪过的几个片段中，可以发现他在被反复灌输同一个概念——Alpha是全家园的公敌，一旦分化成Alpha，就将面临驱逐。

　　透过这些记录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窒息和恐慌，然而他还是分化成了“罪恶”的性别。

　　肖华示意许镜先暂停，对方也同意了。

　　“我认为这些是居民对‘庠’的恶意揣测造成的。以讹传讹，沉淀成了错误记忆，万象轮并不会筛选这些内容。”

　　“哦，也是，万象轮并不能筛查到几乎是隐藏着的‘莲子’。”许镜的嘴角向一边勾起，“希望等他们的教化阶段彻底结束后，也能够接受万象轮的管理，毕竟他们……也是家园的一份子。”

　　“我们继续看吧。”

　　流动的画面反而是在分化后变得更加清晰，且趋近于正常速度。

　　陆淼注定被遣回原籍，在那之前他偷偷见了两个人。出于隐私保护，记忆重现时会对面容进行模糊化处理。

　　但即使蒙着层水雾，陈修远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，十七的眼睛细长上挑，如同柳叶，实在太有特点。项语风的脸色果然跟着惊变，看来多年未见，抚育者也不可能忘记自己养育过的孩子。

　　“我要被赶回去了。”陆淼语速很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再来看你们一眼！”

　　三人中唯一身份不明的少年大咧咧拍拍他的肩膀：“等着我！”

　　陆淼叹了口气：“你们跟我不一样……我是从‘漩涡’捡来的，得回那个垃圾堆去。”

　　十七轻轻啊出声，听上去很着急。

　　陆淼很懊恼：“说好要做一辈子朋友，可我偏偏就不争气！”

　　“是Alpha也不会影响我们做一辈子朋友。”另一名少年安慰他，“家园跟‘漩涡’有往来，我们肯定能再见！”

　　十七跟着很确定地嗯嗯了两声，他参与对话的方式很奇怪，好像听得懂，却不会组织语言。

　　陆淼向远处看了一眼：“刚好像有巡场经过，小波你快带着柳儿快走吧——再被抓到，他们又要欺负柳儿了！”

　　到这里许镜果断停下了演示。

　　“肖代表。”Beta那边的提问者趁热打铁，质疑道：“短短一段记录，和你所说的矛盾可不少啊！”

　　苏铎提示了一句：“‘漩涡’……是指黑市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
　　洛笙明显不知道，陈修远则轻咳一声表示了解。

　　他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记忆记录。

　　《星际霸图》写到过这个地方，‘黑市之主’晴姐，也就是楚晴，正是出现在相关卷内的超人气角色。

　　虽然作者从没有盖章过所谓主CP，但‘星晴’一直是评论区的最热门配对！